文/张孝德教授
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社会和生态文明部
我要讲的是乡村振兴中的文化与教育问题。我关注跟踪乡村振兴十多年了，从2014年开始，党的十九大没有提出乡村振兴之前，我们就已经在国家行政学院召开了五届“中国乡村文明发展论坛”，收集了全国包括青海，许多乡村文明发展的案例。我认为中国的乡村不是主流学者认为的那样，是在现代化、西方化的大背景下，被定义了、格式化了的中国乡村。不能把乡村看成单一的经济体。乡村是一个文明、文化体。中央提出乡村振兴五个方面内容，事实上全国各地无论是什么样的乡村振兴论坛，都在大谈特谈乡村经济、乡村产业。我不反对搞乡村经济、乡村产业。但我个人认为乡村振兴的使命，第一使命不是搞GDP，乡村振兴的使命放在整个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宏观的大局来看。就是习近平主席讲过，民族要复兴，乡村必振兴！乡村振兴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必须做的一件大事。大到什么程度？大到乡村振兴是中华民族复兴的根和魂。因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不是单纯的经济振兴、经济复兴。中华民族之所以成为中华民族， 是因为我们有不同于西方的文化，这是我们的魂。而这个文化的魂，不在今天的城市，在乡村。我们今天的城市化，虽然取得了巨大的进步，给我们创造了庞大的物质财富，但是我们整个民族的精神缺失，精神虚化在城市演进中已经到了一种很严重的地步。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所需要的文化的高度，所需要的精神的滋养，这个需要不需要？不是我个人说需不需要，是中央提出的，六中全会提出了文化软实力。但是今天我发现在乡村振兴中很少有人谈文化，谈教育。这是我作为一个学者，不断地写文章，到处在鼓吹这个问题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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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青海看全国看世界
青海省是我几十年以来一直关注的地方。国家行政学院给青海省开设了的专门青海班，2000年以来二十多年中，每期青海班我都有课，给青海省许多干部上过课。我每年都要到青海讲课，由于这个机缘，我对青海省的三江源特别关注。我连续７次到过青海三江源。十年前我给青海省的干部讲课讲西部大开发的时候，就一直在讲一个观点：“青海发展的问题，需要技术，需要经济，需要思想。但放在第一位的是青海省的领导、青海省的人，站在什么样的位置看青海。”站在什么位置看青海？作为儒家智慧集成的经典《中庸》里面有一句话叫素位而行。什么叫素位而行？在中国古人的智慧里，包括今天的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够取得胜利？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和别人不同位，我们在做这件事儿之前，而是要先考虑我站在什么位上，选择什么样的道来做这件事。所以说老子、儒家，包括中国共产党几十年探索的大道，以正念找道，道对了就是方向，走快走慢没关系，快也对，慢也对。道错了呢？道错了越快越糟糕，慢也不对，快也不对！所以我认为青海省的发展问题一定要找到青海省自个的道，自个的位。自个的位是什么位？青海省的乡村振兴，青海省的发展，要站在青海的位置找自己的道。要站在青海看，而不是站在东部看青海。如果从发达东部看青海，可能就是觉的“青海越来越可怜”，青海找不见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自信比黄金更重要。我这么多年给青海省的领导干部讲课一直讲这个观点，我说你们不要给东部去要钱。三江源水塔，是青海人提供的给整个中国享受的公共产品。这个公共产品是谁提供的？是青海省的人民，青海省的牧民。今天，青海省需要支持，不是青海省要大家支持，是我们这些地方欠青海人的债。我们要以这样一种心态去发展青海，振兴青海。如果我们找不到我们的位置，找不到自信，我们就会以被别人可怜的状态去发展青海，这样我觉得青海没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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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的位置与自信
要从哪几个地方找到青海的位置和自信呢？
首先青海的自信来自于青海独有的高度。青藏高原是中华民族最高的地方，这就是青海省的高度。你站在青海就可以看全国。无论长江三角洲如何再发展，他站在三角洲得仰望喜马拉雅山。由于青海省三江源所在的地位，我们拥有的这些资源。如果把这些资源用于搞工业文明，这些资源不具备优势。但是要把这些资源用在搞生态文明上，青海三江源恰恰拥有习近平主席所讲的绿水青山，最稀缺的自然资源。这就是青海省的高度，青海省的发展战略不是追赶东部的工业化，而是要立足于青海的资源优势，瞄准生态文明走自己路。我个人一直主张生态文明是一个利国战略。今天在全国明确提出生态立省的超不过十个省，但最早提出生态立省的是青海。在这样一个背景下青海的生态立省，是依靠城市还是依靠乡村？当然是依靠乡村。青海也不是适宜搞大城市的地方，青海是高原牧区。有这样广袤的土地，我们不能听某些专家的建议把所有的人移居起来，集中在一个地方。如果这样的话，改变了原来的游牧生活方式，意味着我们将几千年来有游牧生活，有主人守护的这块土地，变成了无主人的土地，对于这块土地而言，对于国防而言，都是严重的问题。我们今天做出的许多决策，缺乏宏观思维，缺乏价值判断，缺乏时代的高度。以单纯的经济，模仿别人的一点点东西，我们的青海具备吗？这是我们的优势吗？我担心如果青海不能够按照自己优势去发展，很可能是传统的东西没有了，现代东西学不了。十年多前我第一次去青海，给中央写出的一个调研报告，我就讲避免青海陷入文明的鸿沟。两头不着边是非常可怕的！有的说搞生态文明太空洞了。我觉得生态文明不是空的，青海省的牧区有生态文明的最大资源，即青山绿水。
其次，青海的自信来自于新能源技术——光伏发电技术。青海省广袤土地上的牧区，没有南方那么多绿水，没有中部那么多肥沃的土地，但是有阳光啊！电是青海省一切东西的源头。青海省的牧区乡村，要把光伏发电化，这个现代化要素进入到牧区乡村去，那么任何偏僻的地方都可以享受现代化的生活。我觉得青海省光电工程是一件大事；这个项目可能可以上升到亚洲项目，亚洲项目要研究基于青海省独特资源的乡村振兴的发展之路。因为青海省的事儿走对了，对东南亚国家，非洲，美洲的民族，对世界的游牧民族，都会提供一个范例。
第三，青海的自信来自于她拥有一种最稀缺的资源即高原游牧文化。我一直认为工业文明是技术为王的时代。生态文明是文化为王的时代，文化是最大的资源。中华民族的崛起，一个重大的产业是基于文化加生态资源、文化加资本，文化加互联网，将会形成一个既生态又有文化，既养人性又养生命又健康的新产业，这一个庞大的产业是中国未来生态文明时代的主导产业。文化加生态资源、文化加资本，文化加互联网，这三大要素加在一起，成为未来生态文明时代的主导经济的新模式。青海缺少这三大要素吗？青海省人均拥有的青山绿水资源多不多呀？文化呢？青海省拥有的千年的游牧文化，是独特的最稀缺的文化，是全球唯一的，但我担心的是被现代化污染之后遭到解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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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传承青海独特文化是一件大事
青海省需要有让自己独特文化传承的基础教育。最近大家里都在讨论毒教材事件，认为我们的教育西化了。我跑了青海省许多地方，了解到我们搞的是汉化教育、西化教育。几千年，我们传承的和这块土地最相匹配的、游牧民族的天人合一的文化正面临着危机，这个危机来自于教育。我们好不容易花了很多钱让一个最聪明的孩子上了大学，到民族大学去学习了，考上大学的是我们青海省少数民族中最优秀的孩子，会给我们的文化带来什么？许多事实调研说明，我们恰恰培养了一个不喜欢民族文化的大学生。因为他到了城市之后，发现按照今天的文化定义，自己的文化是愚昧的、落后的。他认为北京的文化才是对的，是先进的，西方的文化才是先进的，所以回到家里以后，看不起当地的文化。大家想一想，我们这样一种教育，再持续10年、20年，我们的文化是否面临的危机？乡村振兴中，我们要保护的第一要素是什么？是5000年文明留下的文化。按照目前这种经济主义思维、物质主义思维搞下去，我觉得将会成为中华5000年文明和文化最后一轮的破坏。为什么呢？我到了青海的许多牧村，认为在有些地方，不可能像东部地区那么发达。我认为没有必要按照东部地区搞发展，就像中国没有必要按美国的模式搞中国的事儿一样。青海就是青海，我每年都去牧区海拔4000多米的牧民家庭去搞调研，我觉得他们的生活方式是有价值的。这种生活方式的价值在哪里？我们今天以物质单一的标准来评价他们是贫困的，我们为什么不用精神和文化来评价呢？我们用精神和文化评价的时候，会发现北京大学的学生一定幸福吗？我去青海的时候，当地人和我讲，四川大地震这么多年了，许多人因为地震留下的精神阴影。鉴于四川大地震，导致许多人患有各种各样的精神障碍。所以玉树大地震之后，国家派了一大批心理学家，要给玉树地震地区的人民进行心理辅导，他们发现在这待了很长时间，没有人找他们辅导。大量的研究发现，这里的民族有独特的文化、独特的生死观。他们没有像四川地震那样因生死问题而沮丧，而留下精神障碍。我去青海省的牧民家庭里，看到他们的温饱问题得到解决，他们的精神、他们的快乐幸福度，是我个人没法比的，也是北京人没法比的。我在青海一直在给青海人讲，你们拥有最大的财富是文化是精神。如果你为了学别人，结果也学不成，把这点儿拥有的东西都丢掉了，我们活着的支撑是什么？这是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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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振兴的主体是谁
在这个背景下，青海省的乡村振兴的路怎么走，谁来给我们出主意？我作为一个旁观者，也不断给中央提建议去推动乡村振兴。我发现了三江源最好的保护者不是专家，不是志愿者，而是三江源的牧民。没有一个人比当地的牧民更热爱这块土地，没有一个人比牧民更有智慧跟这块土地打交道，没有一个专家和学者像当地的牧民一样发心在这里代表一辈子要把它建设好。难道我们的牧民不愿意把自己的家园建设好吗？不是！所以我觉得无论我们怎么搞乡村设计，无论请多少专家来，永远要记住，牧民才是这块土地的主人，他们是最好的乡村振兴的主体。由于这个原因，我给中央第一次写的报告中就说三江源保护不是集中牧民，搞无人区保护，而是要把爸爸妈妈用起来，让爸爸妈妈成为生态保护员；二是把爷爷奶奶养起来，让他们过一个幸福的晚年；三是要把孩子教育好，传承我们的文化。这是我当年提出的建议。青海省今天乡村振兴的路如何走？这个问题不要着急，也不要简单的用东部的、西部的、农村的问题来搞青海的事。我们不封闭，我们要开放，但是要站在青海看全国，借鉴别人的经验。我这么多年发现，青海省已经有许多乡村振兴发展的独特的经验，我多年来已经把这些经验搬到了国家行政学院的殿堂，给全部干部讲青海的故事案例。比如我们青海省化隆县的拉面经济、青藏高原的曲麻莱县措池村的乡村生态保护案例、囊谦县德迦村的零污染乡村等等，他们做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好。
希望我们在落实乡村振兴战略的时候，要真正的把它做成一个立足于这块土地，能够和这块土地的魂和根联系在一起的一个乡村振兴的发展之路。
（本文根据作者录音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