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富群案例“三江源冬虫夏草自然资源可持续利用探索”被评为COP15“生物多样性100+全球典型案例”。2022年年初,受丹巴森林学校邀请,富群环境研究院项目总监、北京富群社会服务中心执行主任于现荣,与深度参与虫草有关社区与研究工作的原项目协调员王军燕,在“森林学校生物多样性伙伴”分享会第二期中,提供了题为“冬虫夏草可持续管理---青海省曲麻莱县团结村的实践初探”的分享。下面是分享的核心内容。
冬虫夏草可持续管理--青海省曲麻莱县团结村的实践初探
富群是致力于推动“以社区为基础的自然保护与可持续发展”的公益机构,富群关注的区域通常有着脆弱的生态系统、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以及相对艰苦的生活环境。我们始终相信当地人是有智慧的,他们才是推动社区发展的核心力量。我们坚持以参与式学习和社区共管的方式,增强当地人参与自然保护的能力,可持续地推动当地自然保护与社区发展,以实现“人与自然和谐,保护和发展平衡”的美好愿景。我们的主要项目包括三江源生态环境教育、三江源自然保护与社区可持续发展、青海湖-祁连山景观区保护地示范村生态旅游开发及能力建设项目、乡村水源地保护和小流域治理项目善水上庄项目等。
很荣幸我们的项目案例也入选COP15“全球生物多样性100+案例”之一, 今天我们将以青海省玉树州的曲麻莱县团结村为例,分享社会组织参与、社区为基础的自然资源保护与可持续利用实践。
冬虫夏草为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在青海和西藏境内,凡海拔3000多米以上的高寒地带草坡、草甸中,几乎都生长着冬虫夏草。据《青海冬虫夏草蕴藏量研究》(李秀璋等,2020)介绍,青海是冬虫夏草的主产区,年产量约为80~100吨,约占全国总产量的70%,其中玉树州和果洛州两州产量占青海省的85%以上。
在玉树,每年的5月15日到6月25日或7月1日左右是虫草采挖季。虫草季采挖人员多,采集时间长且集中,采集频率高。虫草采挖可能面临四个方面的挑战:
第一是对生态系统的影响。相关生态学研究(STONE R,2008;徐延达等,2013)表明,采挖冬虫夏草使草地群落地上生物量、盖度、物种多样性和群落优势度指数均产生显著变化,其中地上生物量降低20.7%~46.1%,群落盖度降低10%~19%。
第二是环境污染的影响。采挖季节产生大量的生活垃圾,而高原上生活垃圾末端处理设施相对薄弱,生活垃圾散落在草原或收集后的不当处理会对环境造成负面影响。
第三是对传统文化的冲击。项目社区99%以上的人口是藏族,藏民族有神山圣湖等一些自然圣境保护方面的传统生态文化,也有很多禁忌。比如在他们的文化里,因为神山是山神所在地,不能在神山上和周边挖虫草;藏族人会在藏历十五和三十停止采挖虫草。但随着虫草市场价格的提升和外来人的进入,神山上还是会看到挖虫草的现象。
第四是虫草资源存续的问题。生长末期的虫草俗称“老草”,虫体空瘪、虫草头发黑并膨大,成熟之后可以释放孢子,进入蝙蝠蛾幼虫之后又再长出新虫草。虽然这些老草已经失去药效,质量和卖价都不高,但是也会被采挖,这样虫草资源就会越来越少。
针对以上四大挑战,富群开展了深入的参与式调研,并落实了以下工作:
一是将相关科研机构纳入到自然资源可持续利用的工作中。为了更加科学的研究,富群同中科院的科研团队合作,在当地开展了参与式的冬虫夏草自然资源可持续利用调研,研究的成果以书面报告的形式提交给当地政府,之后,富群制定了冬虫夏草自然资源可持续保护和利用的工作计划并持续跟进工作。
二是开展参与式的社区调研。我们开展了入户访谈,并召集社区带头人开展了小组访谈;我们使用景观恢复力工具对村子整体情况开展评估后,意外地发现村民对“生计和福祉”方面的满意度较低,尤其是有些偏远地区的牧民,水电供应较为困难,所以他们对生计的需求较高。
三是建立多方合作伙伴关系。我们的项目进入社区之初,就与曲麻莱县生态环境保护和自然资源管理局、巴干乡政府、团结村签订了四方合作协议,这些利益相关方在冬虫夏草的可持续管理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四是共创社区自然资源地图。在当地村民参与的基础下,富群项目协调员军燕带领的团队以及专家对资源分布进行详细分析,共同绘制了当地的资源地图。
五是优化当地的虫草管理制度。团结村十多年前就自创了虫草委员会管理制度:由全村拥有草场的家庭派代表轮流做委员,共同协商管理村域内所有虫草产地,代管向外来人员发给采集证的任务,团结村每年都要举办虫草委员会大会。
富群在团结村开展项目后,促进社区优化了原有的虫草委员会制度。
首先是限制采挖人员,针对采挖人员较多的情况,富群与社区讨论,建议通过市场方式调节进入村域草场的人数。社区自2018年起提高了对外来虫草采挖人员的收费标准,当年虫草采挖人员数量比前一年下降了三分之一,在保障全村的虫草费收益的前提下,减少了大量人类活动对草场造成的生态压力。
其次是解决非常突出的生活垃圾问题。从2018年开始,虫草委员会讨论决定,在原有收费标准上增收“环保费”,用于支付社区清理运输垃圾的费用缺口。同时,社区虫草委员会联合生态管护员,在采挖季之初开展管理垃圾、可持续采挖等方面的宣传,督促所有采挖人员尽义务管理好自己的卫生,规范采挖时间地点和方式。社区在采挖人员临时驻扎的帐篷点,配备了分类的垃圾袋,所有在采挖过程中产生的生活垃圾,都要分类放在这些袋子里,再由村集体回收。
再次,将当地的传统知识纳入管理制度中。团结村可持续虫草采挖知识普及的一大亮点在于结合了传统文化和科学知识。比如藏族传统文化中有在藏历初一、十五,以及一些宗教意义的日子禁采草药的规定,让土地得以休养生息;在采挖草药时,每采挖一株草药都要放回一个青稞种子,并且念经祈祷,让这个破坏过的土壤里以后能够重新长出植物,这些传统与保护虫草栖息地植被的科学理念相吻合,本地人也很好接受。另外,社区也吸收和创造了新的知识,例如虫草委员会决定将采挖结束时间从7月1号提前到了6月25号,以保留成熟的可繁殖老草帮助维持未来虫草种群。
六是改良虫草采挖工具,并普及科学采挖方式。当地人还创造一种影响更小的方式,用特有的尖头锹子,在采挖时将土块撬开,在土块缝隙¬抽出虫草,再把土块原样的回填。这样采挖过后,几乎看不出来有任何的破坏。这样,富群与当地牧民一起,将传统生态知识与现代科学知识结合,创造并在全村普及了虫草可持续采挖知识,至2019年,全村可持续采挖率达到90%。
七是通过宣传和教育推动当地人一起来行动,富群结合当地政府的政策,邀请专家做相关宣传教育。富群也制作了宣传材料和教育材料,比如虫草可持续利用的宣传页、乡土档案等;在学校层面上,富群结合青藏高原19个主题,编写了28个不同的教案;学校通过科普虫草知识、组织互动游戏活动、组织生态文化节和表演环保剧等形式,开展校内校外的宣教活动。
中科院杨大荣教授在讲课,牧民在看关于垃圾的宣传册 © 富群

在可持续替代生计方面,项目支持社区扩展了三项可持续收入来源,即生态体验、生态产品和蔬菜大棚,目前已先后组织了生态体验接待、产品开发与销售等多次培训;社区组建了交通解说和民宿为主的生态体验接待团队和传统手作藏糖小组,并支持社区建立和运营了位于海拔4000米的一座高原蔬菜大棚;富群重点培养社区生态保护和可持续发展带头人,支持社区开发了三条生态体验路线、多种生态体验产品,参与牧民收入平均提高10%。项目已探索出一套生态扶贫创新模式,其经验已复制到两个自然保护地的5个社区。
在分享的最后,我们想强调各利益相关方的角色与多方合作的重要性。政府,社区,包括我们的外来机构都非常希望可以在保护环境的同时实现虫草的可持续化发展,但也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政府看重公共利益和生态安全;社区是冬虫夏草自然资源管理的主体,是最了解自然资源并最关心其状况的一方;富群作为外来机构,帮助社区优化虫草资源管理制度,促进各利益相关方沟通,整合资源并开展宣教,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郑艾雨: 您提到虫草的主要消费群体是城市人群,作为城市里面的年轻人或消费主体,我们能为当地社区做什么呢?
北京富群-于现荣:在高原地区,珍贵的自然资源可转化为生态产品实现它的价值。我们较提倡年轻人在地采购,在保障品质的前提下,减少中间连通的环节,让牧民获得更多收益。
观众: 在虫草管理方面,当地村民、主管部门和社会组织的参与占比各是多少?
北京富群-于现荣:很难提供一个确切的数据,因为大家的角色不一样。政府的职能包括政策保障、宣传教育和监督管理,社区虫草小组管理委员会提供自我管理的机制和保障。社区的重要功能就是在虫草采挖期间,一方面约束他们当地人的采挖行为,另一方面妥善管理外来人员。社会组织可以引进专家,分享先进的理念,同时培养当地的骨干,推动当地自然资源的可持续利用。
北京富群-于现荣: 虫草产量是否下滑,不一定是绝对的结论。随着气候变化的因素,在原来没有虫草的地方,可能也会出现虫草。总体来说,在保护优先的前提下,我们要逐渐减少对虫草在内的其它自然资源的依赖,因为任何自然资源的利用都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要继续加强现有的可持续管理的力度,另一方面要寻找一些替代生计,比如生态体验、研学等新的业态。
郑艾雨: 谢谢于老师,我想表达一些个人观点,我们是否能够通过收集虫草产地的天气数据和以往的一些植被变化数据,来进行合理的未来虫草资源分布预测呢?这也是可以帮助我们进行更有效的可持续的管理的方式。在科研方面,科研工作者可以与当地社区有更多合作,我非常同意于老师所说的,我们必须要转变现有发展模式。